『10.罪的耽溺』

    一记刁钻的上旋球直奔底线角落，菲尔全力冲刺上网，脚步终究慢了半拍。球在拍框前已然二次弹起，他懊恼地抓着球拍退回底线。
    对面的利芙则气定神闲地用拍面轻轻颠了颠球，随即双臂舒展，手腕灵巧地一切——精准的短球轻盈过网，刚刚落在发球区内。菲尔再次前冲，一个滑步将球在落地前挑起。
    两人就此展开一轮底线对攻，球路大开大合，一时间难分高下。
    “塞西利亚会很高兴认识你。”菲尔晃了一下手腕，半躬着身。“她是我的表姐，全家没人能打赢她，你会是她不容小觑的对手。”
    利芙浮起一个很难察觉的微笑，随即腰身扭转，双手反拍送出一记炮弹般的重扣。菲尔飞扑而去，球拍却只够到空气，重重地摔倒在地。
    她喜欢听他说自己的事情，但当他越来越多次地把她带入其中，笃定的假设让她感觉错乱，仿佛那些事情必然会发生。
    但怎么会啊？
    利芙抓侧身引拍挥出一记凌厉的正手球，她脚步迅捷如羚羊地站稳击球重心。而菲尔在之前的奔跑中失去了位置，只能踉跄地横向移动，看着那道黄绿色的轨迹在边线内炸开，再也无力回天。
    菲尔气喘吁吁地坐在地上，不停地笑着摇头，好像不相信会输得如此彻底。木地板上映出一个靠近的倒影，利芙向他伸出手，菲尔握住她站起来。
    “忘了告诉你，不用钓鱼后，我去的正是网球俱乐部。从那时起至今，每周末我都会打一场。”
    利芙解开早在运动中散乱的发髻，金红发丝粘在汗湿的脸上，眼神中释放出胜利的野性。
    “虽然我打网球不算拔尖，但头一次遇上全败的局面，你让我都不敢拿起球拍了！”
    菲尔夸张地抱怨利芙粉碎了他对网球的信心，利芙得意地擦着汗，将他的气馁转为赞美。
    “我饿死了，去吃点热量爆炸的美食吗？”
    “求之不得。”菲尔点着头拎起墙角的运动包，两人分别走进对向的更衣室。
    朱利亚的孙女安妮具有非凡的运动天赋，高大的身形完全看不出她年仅六岁，强悍与敏捷并存的体魄直追少年。
    她从小就热爱体育，梦想是成为冰球运动员，今天正是她加入俱乐部后的首场比赛，队员们都去观赛了，教练也就趁机放假。
    前一天分开时菲尔问利芙想去哪个酒店，利芙却让他带好运动包，她要检验他的网球能力。
    不知道高手就在眼前的菲尔期待了整晚，结果想象中他制霸全场的情况没有出现，反而领略到利芙堪比职业选手的网球水平。
    在街头餐车买过食物，他们来到附近的公园。
    “太好吃了！这绝对是人间美味！”
    利芙嚼着芝士牛肉三明治，陶醉的模样比在米其林三星餐厅还要满足。
    菲尔的嘴里被辣味热狗塞满，发出含糊的赞同又喝了一口可乐。
    工作日的下午游人不多，他们的大快朵颐没引来旁人侧目，几只小鸟在头顶树上蹦来叫去，扰动得几片红叶飘落，差点掉进利芙无盖的果汁杯里。
    “噢，我想它们是认为你的三明治太素了，应该加点蔬菜，这才营养均衡。”
    菲尔捡起那片落叶，假装要放到利芙的芝士上。
    “你的热狗才更荤吧！香肠上还有肉酱。”
    “那又如何？它可是加了洋葱的！”
    利芙挥开菲尔凑来的手，他们嘻嘻哈哈地笑闹着，应有的防备像运动前的脂肪，在交手后的快意中燃烧殆尽。
    大剂量的辣味刺激让菲尔痛并快乐着，以至于他没头没脑地做出了错误举动。
    他像热恋时任何情侣都不曾避讳的那样，随心所欲地去吻爱人。
    利芙受惊地躲开了，三明治中的几块牛肉掉在地上。
    她下意识地闪避擦除了他无拘无束的错觉。菲尔似撞上了一道不可穿透的屏障，无论他们在暗处进入过彼此多少次，日光之下，只能分隔两端。
    他坐回到长椅边缘，静静地包好剩下的热狗，擦干净了手和唇，仰头望着黄红交叉的树冠。
    黢黑的枝干支撑起鲜明叶片，等到树叶尽数凋落，光秃秃的枝桠再也无所遁形，不必等到新雪压枝，它们就会耗尽这一年的能量。
    吉他弹奏的曲音遥遥传来，与他们隔着一片林荫的空地那，一小群人在音响和录制设备中拍摄着什么。
    ?Loving  you  is  easy  cause  you039;re  beautiful.爱上你很容易，因为你如此美丽。
    Making  love  with  you  is  all  I  wanna  do.?      而与你缠绵，是我心愿唯一所系。
    婉转的歌声吸引了零星游人，大家围过去近距离欣赏歌手，嘈杂的环境使乐曲不再清晰，只能隐约捕捉到片段唱词。
    ?No  one  else……colors  that  you…  没有其他人……你的色彩。
    Stay  with  me……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陪在我身边……
    ……in  springtime.?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……如春天。
    不知名的情绪在胸腔里轻轻震动，就像音叉遇到了与之匹配的频率。
    菲尔放慢了呼吸，沉甸甸的目光看向利芙，她的双眸清柔似水，映现出他化不开的缱绻。
    “再过两个月樱草山就绿了，我想和你一起躺在那看书。”
    利芙的笑容像被突然抽走的桌布，所有轻松惬意哗啦一声垮塌。她捏紧了手中的包装纸，刺耳噪声取代了她的回应。
    不知道是不是廉价的食材在作怪，利芙感到腹部有一股翻涌的胀意，一点点地堵在她胸口，不上不下的有点难受。
    她昂首看着天空，昏暗得如同太阳失去了踪迹。而伦敦三月的明媚？更是遥远得仿佛从不存在。
    “你该回公司了。”
    绷在心头的弦铮然断裂，菲尔知道自己犯规了，打出一记越线出界的球。
    他怎么能去畅想一段玩火关系的未来？难道在开始之初，他们不都默认了这份隐秘的局限吗？纵使白天再放纵，每当夜幕降临，就要回到各自恋人的怀抱。
    他们不会在一起，连朋友都当不了。他们只不过是，可以分享彼此身体、满足欲望的过客。
    城市的节奏升调至夜的高峰，满街的户外就餐区座无虚席，食客们在寒风瑟瑟中推杯换盏，喷香的美食助燃了浓烈的气氛。
    侍者将菲尔和贝特西引至预留的餐位，洁白的桌布上放置着两套餐具，菲尔让侍者将菜单递给贝特西，又打着手势叫吧台送一份特饮过来。
    “菜还没上，这么快喝酒吗？”
    “听说每日限量，我可不想等满座后再点，到时可能会售罄。”
    “知道了，知道了，别催我，我会尽快做出选择的。”
    从初次约会起，菲尔就见识到贝特西的选择困难有多严重。她每次都能捧着菜单从头到尾、翻来覆去地钻研，纠结到侍者落笔还能再度更改数次。
    “金枪鱼吐司、凯撒沙拉、肋眼牛排配蘑菇杜塞尔，再来一份蛋白脆饼，不加花生粉。”
    “今天这么快？”
    菲尔略显吃惊地接过菜单，鸡尾酒刚上她竟然就选好了。
    “你看看就知道了，这儿没多少选择，大部分都添加了我不喜欢的菜。”
    他知道原因在哪了。菜单的纸质不便于翻页，厚厚的一掀就到了尾页，她肯定没发现夹在中间那几张。
    为了避免延长贝特西的点菜时间，菲尔假装没看到另外的菜品，在她已知的那些菜中随便点了几道。
    贝特西端过他的鸡尾酒尝了一口。“味道不错。它怎么没在菜单上？”
    “它应该在另外的酒单上。”
    “对对，这是你的领域，我不插手。”贝特西点点头又摇摇头。“给我也来一杯吧，换个口味。”
    菲尔依言给她叫了一杯特饮，又点了一瓶巴贝拉干红佐餐。
    侍者一走，贝特西就滔滔不绝地说起了新展的成功。
    “作品几乎全卖出去了！你能相信吗？画廊开业以来从没有过这么高的销售额。”
    “你的眼光毋庸置疑，以后还会突破更多纪录。啊，我应该点香槟的。”
    贝特西阻止了菲尔即将打响的手势。“别太多了，喝不完的，我可不想醉醺醺地回家。”
    一抹抢眼的色彩闯入菲尔的视线。刚才接引过他们的侍者此时又领来一对男女，那道倩影披散着金红的长发，下身的缎面长裙流光溢彩。
    他们经过菲尔所在的这列座位，拐入了另一侧用餐区，迎面走向他邻桌的座位。
    她也看到自己了，瞳孔微张但很快收起异状。菲尔捏着酒杯的指尖发白，抬手一口就喝光了杯中酒。
    “哇，你很渴么？”
    他们就在他身边落座，只是两座之间有一面花槽隔断，顶部茂密的花叶堪堪遮过头顶。
    “不是，太好喝了，忍不住。”
    他尽量控制眼神不飘向右侧，耳朵却集中听力不漏掉一个字。
    离得太近了，贝特西听见了他们点出别的菜品，困惑地皱眉。
    “为什么他们点的我都没看见，难道有几份不同的菜单么？”
    菲尔垂下眼清了清嗓子。“其实，那份菜单中间有几页你漏了。”
    “好啊！你骗我！”
    他看到利芙转向他，仅是一瞬又别过头，绿植掩映中辨不清她的神色。
    菲尔松了松领结，他感到有一层薄汗慢慢渗出皮肤，毛孔大力扩张着想要痛快地透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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