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7.女大生
车厢内陷入了一阵奇异的安静。只有暖气运作的微弱声响，以及两人莫名交错、微微加快的呼吸声。
肩头上那块被她轻轻擦拭过的地方，仿佛隔着厚重的羊绒大衣，一路烫到了他的心口。
他喉结艰涩地上下滚动了一圈，眼眸直视前方，好半晌才将心底那股几乎要破闸而出的悸动强压下去。
「……系好安全带。」
男人再开口时，声音带了点微不可察的紧绷。
「哦、对……」苏若晚慌乱地转过身，手忙脚乱地将安全带扣好。
她将半张脸埋在风衣的衣领里，鼻尖萦绕着男人身上的木质香，混合着后座热干面的浓郁芝麻酱味，竟让她一整天有些沉甸甸的心，奇异地放松了下来。
回宿舍的路程只短短几分钟。
陆时礼将车子熄火。
雨势稍微小了一些，变成如牛毛般的细雨。
「谢谢小叔送我回来，还……帮我排队买面。」苏若晚那双澄澈的眼眸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，「刚才总共多少钱？我把钱转给您。」
「没事，不用。」
「好吧……那下次我请小叔吃饭。」苏若晚抿了抿嘴微笑，将手机塞回口袋，「那，您回去开车小心，晚安。」
陆时礼没有立刻接话。
他定定地看着她，棕色眼眸里情绪翻涌。听着那一声声客气又疏离的「您」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「不用对我用『您』。我不至于老到让你这么拘谨吧？」他低声开口，语气里透着一丝无奈。
苏若晚愣了一下，随即眼底漾起一抹笑意。
她的手指轻轻揪着衣摆，胆子也跟着大了几分，「那……小叔也不要再叫我苏小姐了呀。」
「之前在奶奶家不是说过了吗？」她微微偏头，声音软软糯糯的，却精准地击碎了男人的防线，「叫我若晚、晚晚甚至直接叫苏若晚就好。」
车厢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稍稍变得黏稠。
陆时礼看着女孩毫无防备的笑靥，那道之前因为吃醋与忌妒而刻意筑起的冰冷高墙，在这一刻又一次轻易地被推倒。
「……若晚。」
他在唇齿间极轻地碾过这两个字。那低缓清冽的嗓音，透过微微的胸腔共鸣，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撩人。
「这几天降温，你穿这么少，不好。」
他那种轻柔又充满意外的关怀语气，让苏若晚心头猛地一跳，耳根又泛起一抹红。
「好的……」
她胡乱地点了点头，转身就要去捞后座那堆东西，准备下车。
「下雨，我拿。」陆时礼下车，打开后座门把伞拿出来，打开，接着弯腰把包裹和两袋食物一并提了出来。
他来到副驾驶座轻轻敲了敲窗户，「出来吧。」男人将伞面大半都倾斜在了车门上方。
苏若晚抱着保温袋，乖乖地下了车。
没了车内的暖气，夜里的寒气夹带着湿气瞬间袭来，她冷得缩了缩肩膀。下一秒，男人挺拔的身躯不着痕迹地往前跨了半步，替她挡住了身侧的风。
两人并肩往宿舍大门的屋檐下走去。
雨声打在伞面上，陆时礼的脚步放得很慢，配合着她的频率。那把宽大的黑伞几乎不动声色地全往她那边倾斜，而他大衣的另一侧肩膀，很快又沾上了细碎的雨珠。
走到了宿舍檐廊下，陆时礼收了伞，将手里的东西递给她。
苏若晚手忙脚乱地接过那一堆东西。
「快进去吧。」陆时礼单手握着伞，深邃的目光盯着她被冻得微红的鼻尖。
「好，谢谢小叔！」苏若晚抬头朝他弯了弯唇，这才转身抱着满怀的东西，脚步轻快地走进了宿舍大门。
陆时礼站在原地，直到女孩娇小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楼梯转角，才转身走回雨中。
车厢内，仿佛还残留着女孩身上淡淡的馨香。
他抬起手，指尖轻轻覆上了刚才在车里被她用袖口擦拭过的肩膀，眼底漾开一抹柔软，嘴角终于忍不住，向上牵起了一抹极深的弧度。
「真是要命了……」他在空荡荡的车厢里低笑了一声。
＊
苏若晚推开寝室门，姜宁和柳妍立刻发出了如狼似虎的欢呼声，像两只小蜜蜂一样围了上来。
「宝宝！你简直是我们的救命恩人！」柳妍接过那两袋沉甸甸的塑胶袋，随即一愣，「咦？这么大一包？」
桌子被清空，塑胶袋逐一被解开。
除了两份热腾腾的热干面，两碗热云吞汤，袋子里竟然还装了满满两大盒综合卤味——牛腱、海带、卤蛋和吸满汤汁的豆干，把原本粗糙的学生宵夜硬生生拔高了一个档次。
「我的天，这个时间点卤味应该早卖光了，你居然还能买到这么多？」姜宁一边拆筷子一边惊呼，「我怀疑老板娘看上你了宝！」
苏若晚坐在一旁，看着桌上那堆多出来的小菜，指尖微微蜷缩。
她只跟小叔说要买面，却没想到他竟然默默地把摊位上能加的料全点了一遍。
「趁热快吃。」她笑着简短地回了一句，打开了自己的保温食盒。
桂圆红枣的香甜随着蒸气扑面而来。苏若晚轻轻搅动着热气腾腾的甜汤。那甜汤滑入口中，暖意顺着喉咙一路滚进胃里，最后化作一圈圈涟漪散在心尖上。
她低着头，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暖芒。
原来，那个看起来最不近人情的小叔，竟是这阴冷的天里，最令人感到温暖的存在。
＊
校门口不远处的一间精品咖啡厅内。
沉清舟百无聊赖地转着手里已经空了的杯子。
今天他难得给自己放了半天假，亲自去给陆时礼那间破办公室挑了新的家具。原本想着晚点两人结束后还能去喝一杯，谁知这位向来清心寡欲的兄弟，竟破天荒地说要去打包甜汤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腕表。
叁十五分钟前，陆时礼把他扔在咖啡厅门口时，语气平静且笃定：「你喝杯咖啡，我进去送个东西，五分钟。」
结果这所谓的五分钟，硬生生让他喝完了两杯冰美式，连冰块都化没了。
咖啡厅的感应门又一次打开。
冷风夹带着细雨卷了进来。陆时礼大步走向他，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。男人身姿笔挺，眉眼清冷，从容得仿佛刚才真的只是去了五分钟。
「送完了？」沉清舟眼皮都没抬，语气里带着习惯性的慵懒，「你们医学界的五分钟，跟我们这种生意人的时间流速好像不太一样。」
陆时礼神色未变，「车多，耽误了一会儿。」
「是吗？」沉清舟这才抬起眼眸。那双看尽名利场的锐利眼睛，慢条斯理地在陆时礼身上扫了一圈。
陆时礼没有理会他充满深意的打量，径直站起身，「送你回去。」
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咖啡厅，坐进了路边的黑色轿跑。
沉清舟刚扯过安全带，动作便微微一顿。
密闭的空气里不仅飘着一股充满烟火气的芝麻酱味，副驾驶座的周围，还隐隐残留着一抹极其清甜柔软的女孩馨香。
再偏头一看，驾驶座上那个向来一尘不染的男人，此时那件高订黑色羊绒大衣，半边肩膀竟洇湿了一大片。
沉清舟靠进椅背，发出一声极低的笑声。
「笑什么？」陆时礼发动车子，语气冷淡。
沉清舟的手指敲了敲窗沿，一针见血，「今天也是去见那位晚辈？」
他偏过头，看着陆时礼，「女大生？」
陆时礼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，他没有转头，半晌后才低低地吐出两个字，「闭嘴。」
沉清舟识趣地没再多问，只是看向窗外的雨夜，唇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来。这座万年冰山，看来是真的要融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