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一章

    片场的临时休息区不算安静，场记在核对场次，道具组在一旁清点器材，工作人员来来往往，说话声、脚步声混在一起，却丝毫没有打扰到坐在角落的沉云舒。
    她安安静静地坐在折迭椅上，膝头摊着今天的拍摄台本，指尖轻轻划过标注好的台词，眉眼低垂，神情专注。阳光透过遮阳棚的缝隙落在她发顶，镀上一层柔和的浅金色，周身淡淡的茉莉花香信息素轻轻萦绕，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温和又沉静。
    距离江不眠离开不过几个小时，她心里还残留着对方身上清冽安心的气息，连带着看剧本的心情都格外平和。她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，等这场戏拍完，就给江不眠发个消息，问问她公司的事情顺不顺利，有没有按时吃午饭。
    一切都平静得如同往常，丝毫没有风雨欲来的征兆。
    直到一道慌慌张张的身影快步挤过人群，直奔她而来。
    是她的助理小薇。
    小薇平日里虽性子比较跳脱，但也极少有这般失态的时候，她额角渗着细汗，一路小跑过来，左右环顾一圈，见周围没人注意，才赶紧弯下腰，俯身在沉云舒耳边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：“沉姐，不好了，出大事了！你……你快看看热搜。”
    沉云舒握着台本的手指微微一顿，抬眸看向小薇，眼里带着几分不解的茫然：“怎么了？是剧组出什么问题了吗？”
    她最近拍戏顺利，没有任何负面新闻，实在想不出有什么事能让小薇慌成这样。
    “不是剧组，是……是江总那边。”小薇的声音更轻了，几乎要融进周围的杂音里，“有人偷拍了你们昨天晚上的照片，发去网上了，现在已经爆上热搜第一了。”
    沉云舒的心猛地一沉。
    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，她来不及多想，连忙放下手中的台本，伸手拿过自己放在一旁的手机。指尖因为突然的紧张有些发僵，按了两下才解开屏幕，径直点开微博界面。
    下一秒，最刺眼的热搜词条直直撞入眼帘——
    #惊爆！江家大小姐江不眠婚内秘会新人，街头亲密相拥#
    #江不眠出轨#
    #豪门联姻果然都是逢场作戏#
    一条条热搜牢牢钉在榜单前列，后面跟着刺眼的“爆”字，热度一路飙升，几乎霸占了整个娱乐版版面。
    沉云舒呼吸一滞，指尖颤抖着点进那条首发爆料。
    高清偷拍照片一张接一张映入眼帘，角度刁钻又阴狠，正是昨天傍晚她和江不眠从片场离开，牵手走在街头，后来江不眠将她护在怀里相拥的画面。
    照片里，江不眠的侧脸清晰分明，而她因为被江不眠紧紧护在身前，只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和乌黑的长发，整张脸被完全遮挡，看上去就像一个身份不明的陌生人。
    配上营销号刻意引导的文案，字字句句都在暗示江不眠婚内不忠，背着妻子秘会情人，将一段再正常不过的妻妻同行，扭曲成了不堪入目的婚内出轨。
    沉云舒的第一反应是震惊，震惊于竟然有人敢明目张胆地跟踪偷拍，震惊于舆论会发酵得如此之快。
    但这份震惊仅仅持续了几秒，她便迅速冷静下来。
    她太熟悉照片里的场景了，那个被挡住的人明明就是她自己，不是什么不明身份的新人，更不是什么第叁者。对方故意截去她的正脸，刻意扭曲事实，目标根本不是她，而是冲着江不眠去的。
    是想借着这件事抹黑江不眠的名声，打击江家的声誉，甚至……是想挑拨她们之间的关系。
    一念至此，沉云舒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，寒意顺着脊椎往上蔓延，让她浑身都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。
    昨天晚上她们一路都格外低调，刻意避开了人多的地方，连走路都走在路边阴影里，这样都能被人精准跟踪偷拍，显然是早有预谋，蓄谋已久。
    而比起对自身安全的不安，她心里更汹涌的，是对江不眠的担忧。
    江不眠现在已经回了江氏集团，看到这样的热搜，一定会被推到风口浪尖。豪门本就是非多，外界本就对她们的联姻议论纷纷，如今这样的爆料一出，不知道有多少人等着看江家的笑话，等着对江不眠落井下石。
    那些网友的言论会有多刻薄，圈内的揣测会有多恶意，她不用想都能猜到。
    沉云舒指尖紧紧攥着手机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，心脏砰砰狂跳，几乎要撞出胸腔。她下意识想拨通江不眠的电话，想问问她有没有事，想告诉她自己没事，不用在意那些谣言。
    可手指悬在拨号界面，终究还是停住了。
    她不能现在打电话过去。
    江不眠本就因为公司的事务繁忙，如今又遇上这种蓄意陷害的烂事，一定已经焦头烂额，分身乏术。她要是再打过去，只会让江不眠分心担心她，耽误处理事情的进度。
    沉云舒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，指尖微微颤抖地划过评论区。
    入目全是铺天盖地的恶意与揣测。
    “果然豪门联姻都是假的，这才结婚多久就忍不住了？”
    “沉云舒也太惨了吧，长得那么好看，居然被这样背叛。”
    “什么背叛啊，说不定本来就是商业联姻，各玩各的罢了。”
    “江不眠也太渣了，放着那么温柔的老婆不要，居然在外面乱搞。”
    “只有我觉得这件事很奇怪吗？怎么拍得这么巧，刚好挡住另一个人的脸？”
    “奇怪什么？有钱人的把戏罢了，心疼沉云舒独守空房。”
    更有甚者，开始把矛头指向她，阴阳怪气地说她是为了钱才嫁入豪门，如今被背叛也是活该，甚至有人开始扒她的过往，编造子虚乌有的黑料。
    每一句恶意的评论，都像一根细针，扎在沉云舒心上，而她更能想象，这些言论对江不眠的伤害会有多大。
    她紧紧抿着唇，眼底满是担忧与焦灼，却只能强忍着不安，乖乖待在片场，不给江不眠添任何麻烦。
    而此刻的江氏集团分部办公楼内，气氛早已降至冰点。
    江不眠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，面前的手机屏幕亮着，同样显示着那条引爆舆论的热搜。
    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周身却萦绕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冰冷气压，清冽的信息素不受控制地微微外泄，带着Alpha被冒犯后的暴戾与寒意，让整个办公室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好几度。
    助理站在办公桌前，头都不敢抬，声音紧绷：“小江总，公关部已经在尝试撤热搜了，但是……没用。”
    江不眠抬眸，眼底没有一丝温度：“没用是什么意思？”
    “对方像是早有准备，我们刚压下一条热搜，立刻就有新的营销号冒出来转发爆料，甚至还有水军在背后控评带节奏，不管怎么撤，热度都降不下来，反而越闹越大。”助理的声音越来越低，“而且……我们让人去调取昨天晚上片场到酒店路段的监控，想找出完整画面证明您和沉小姐的身份，可是……”
    “可是什么？”江不眠的声音更冷。
    “所有相关监控都被人为删除了，路口的公共监控、酒店外围的私人监控，凡是能拍到那段路的，全部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，一点痕迹都没留下。”
    江不眠指尖猛地敲击在桌面上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
    对方果然是有备而来。
    从跟踪偷拍，到恶意剪辑照片，再到买水军控场、删除监控线索，每一步都环环相扣，滴水不漏，摆明了就是要把这件事坐实，要把她钉在“婚内出轨”的耻辱柱上，要让她百口莫辩。
    她不是没想过直接发声。
    她甚至已经打开了自己的微博编辑界面，指尖悬在键盘上，只想直白地告诉所有人——照片里的人是我江不眠的妻子沉云舒，我们妻妻同行，何来出轨一说？
    可理智死死拉住了她。
    空口无凭。
    没有监控，没有完整照片，仅凭她一句话，根本无法说服已经被带偏节奏的网友。到时候，不仅不会平息风波，反而会被网友抓住把柄，嘲讽她急了、洗白、欲盖弥彰，甚至会有人把矛头更尖锐地指向沉云舒，说沉云舒是靠她上位的戏子，说她们的婚姻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。
    江不眠不在乎自己的名声。
    她从小在豪门纷争里长大，流言蜚语、恶意抹黑于她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饭。
    可她不能不在乎沉云舒。
    沉云舒是演员，是活在聚光灯下的人，她的事业、她的口碑、她在娱乐圈的立足之地，都经不起这样的恶意消耗。一旦她贸然发声却拿不出证据，沉云舒将会承受比现在多出十倍、百倍的谩骂与攻击。
    她可以被人污蔑，被人诋毁，却绝不能让沉云舒因为她，陷入这样的漩涡之中。
    办公室里一片死寂，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流声，显得格外刺耳。
    江不眠靠在椅背上，闭上双眼，试图平复心底翻涌的怒意与焦躁。
    可网上的言论还在不断发酵，热搜热度持续飙升，那些刻薄的、恶意的、扭曲事实的话语，仿佛一根根毒刺，密密麻麻扎进她的脑海里。
    她能想象到沉云舒看到热搜时的模样，一定也在担心，一定也在不安，甚至可能会因为那些针对她的言论而难过。
    而她身为Alpha，身为沉云舒的妻子，本该护她周全，此刻却连一句有力的澄清都做不到，连最基本的安全感都无法给她。
    一股强烈的无力感瞬间席卷而来，紧接着，胸口开始发闷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心脏，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，头晕目眩的感觉猛地袭来，眼前阵阵发黑。
    熟悉的窒息感再次将她包裹。
    是她的老毛病了。
    因为当年那件事，让她落下了严重的焦虑与心悸问题，不然也不会直到现在腿上也不见好。
    江不眠眉头紧紧蹙起，额角瞬间渗出大片冷汗，顺着侧脸滑落，小腿又像是被锥子锤了一般生生发疼。
    她浑身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，指尖慌乱地伸向办公桌的抽屉，用尽全力拉开，里面放着一瓶医生特意为她开具的镇定药物。
    瓶身被她捏得咯咯作响，好不容易才拧开瓶盖，她颤抖着倒出几颗白色药片，甚至来不及喝水，就直接仰头吞了下去。
    药片划过喉咙，带着一丝苦涩的凉意，却没能立刻压下心底的慌乱。
    她靠在椅背上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，冷汗浸湿了后背的衣衫，整个人虚弱得厉害，原本清冷凌厉的眉眼此刻染上一层病态的苍白，连周身的Alpha气场都弱了下去。
    脑海里乱糟糟一片，一边是网上愈演愈烈的恶意言论，一边是沉云舒担忧的模样，还有监控被删、热搜撤不下的无力感，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，几乎要将她压垮。
    可她不能倒下，更不能让沉云舒知道她现在的样子。
    沉云舒还在片场拍戏，她不能因为自己的状态，让沉云舒分心，让沉云舒为她担心落泪。这些肮脏的算计、恶意的陷害、舆论的压力，本就该由她这个Alpha来一力承担，不该让沉云舒沾染半分。
    江不眠闭着眼，缓了足足好几分钟，药效才渐渐起效，胸口的窒息感慢慢散去，头晕的症状也缓解了不少。
    她缓缓睁开眼，眼底褪去了方才的脆弱，只剩下彻骨的寒意与冰冷的恨意。
    不用多想，能对她如此处心积虑，能有手段删掉所有监控、操控整个舆论走向，还能精准拿捏她在乎沉云舒的软肋的人，除了江不俞，没有第二个。
    那个一直视她为眼中钉、肉中刺，一心想把她踩在脚下，甚至不惜毁掉她所在乎一切的哥哥。
    为什么？为什么总是要夺走她在意的东西？
    江不眠撑着扶手，缓缓站起身。
    方才一番心悸虚弱，让她的腿不自觉地发软，她伸手拿起靠在桌边的拐杖，金属杖尖轻轻抵在地板上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。
    冷汗还残留在脸上，她却丝毫不在意，抬手随意擦了擦，原本苍白的脸色渐渐恢复，只是眼底的寒意比任何时候都要浓烈。
    “备车。”她开口，声音依旧带着一丝刚服药后的沙哑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，“去江氏总部。”
    助理一愣，连忙抬头：“小江总，您现在要去找江总？可是您的身体……”
    “我没事。”江不眠打断他，拄着拐杖，一步步走向办公室门口，背影挺直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。
    她不能一直被动挨打。
    监控被删，热搜难撤，空口无凭无法澄清，那她就直接去找幕后黑手。
    明明不久之前她已经去找了一次江不俞了，那一次她内心的恐惧和狼狈都让她无所遁形。面对这个哥哥，江不眠愤怒，怨恨更多的却是害怕。
    可她不得不再去找他。
    她不能再失去沉云舒了，她快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