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床共枕
程越山吃完回来,就见到池其羽在沙发上都快缩成怨灵了——少女整个人陷进靠垫里,膝盖抵着胸口,幽幽地盯着她。“吃的什么?”
程越山一面脱下外套,一面好笑地问少女。外套挂在衣架上时发出轻微的窸窣声。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。
“在酒店吃的。”
池其羽闷闷地回应道。
“哎呦,干嘛这个样子?”
程越山走近两步,弯下腰去看她。少女委屈的模样让她忍不住笑出来,那笑容里带点安慰和调侃,又好像确实真心实意想知道对方在想什么。
池其羽朝她龇牙咧嘴了下,然后便从沙发上滑下来,赤脚踩过地板,收拾收拾去洗漱了。
当然,程越山还没意识到她的“灾难”即将来临。
差不多都妥当后,程越山望着背对自己老实躺下的乖巧少女,又忍俊不禁,顺手关上大灯,屋里漆黑片。
一切落幕的时候,程越山在睡梦中被一巴掌拍醒了。
“!”
程越山迷糊地迅速坐起来,下意识地去摸枕边的手机。指尖在屏幕上划了两下才按亮,明晃晃的2:27像根针直直扎进瞳孔里。她呆滞地维持这个动作,沉睡被强行拽起的恶心感翻涌上来,让她缓半天才吐出句,
“干嘛……”
“我睡不着。程越山。”
少女轻甜的嗓音因为压低的缘故也带上撒娇的意味。
“……”
程越山什么都听不进去。困意像潮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。她勉强维持住最后半丝理智,双手一摊,难以理解地询问道,
“为什么——”
“我心里难受。就是睡不着。”
那声音轻飘飘的。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只不过不清楚是因为程越山灵魂已经出走还是少女本身的缘故。
池其羽自然不会告诉程越山为什么心理难受。
时间拨回8个小时前,大概在六点半的时候,房间里只剩下池其羽一个人了。
她冲程越山发脾气也是司空见惯,对方以前还吃,现在能泰然自若地随她去,两人之间应该算作形成种诡谲的平衡。
池其羽自有一套逻辑自洽的本事。
嘀嘀咕咕地又骂几句程越山后,池其羽便歪进沙发里,指尖在屏幕上划两下,拨给许知意。听筒里的嘟声响叁回,那头才接起来。
“干啥。”
虽然两人分隔千里,不过按时八卦的劲从未消散,以至于对方说,感觉她们两个是在谈恋爱,当场遭到了池其羽的一记白眼和坦言“全天下人都死光了我都不会和你谈恋爱的你死心吧”。
“没什么事不能打给你吗?”
“能啊。”
“你知不知道我姐谈恋爱了。”
“……你有病啊。你姐谈恋爱和我有毛线关系啊,你问我?”
池其羽深吸口气。
“你认识辛自安不?”
“不认识,长什么样啊?你不喜欢她呀?”
不愧是臭知音。就叁句话对方便精准地踩中雷区。
池其羽装模做样的大度。
“哎呀,也不是不喜欢啦,她人还行啦,但是哦,我觉得她有点茶——呃,也不能这么说,就是很装。你懂我意思吗?很大人的装。装的很体贴的样子。”
“哦~嘶诶,那你别说,这种人和你姐还蛮配的——啊我不是说你姐装的意思啊,我是说,池姐姐也很大人。你不觉得吗?高级大人。完全和我妈妈一样了。”
“你神经病啊?!你看过她们两站一起吗你就配?”
“?”
许知意瞠目结舌。
“一点都不配。我姐甩她八百条街还带转弯的。”
“……我没说这种配啊……”
终于许知意在经历长达半个小时解释并且贬低了辛自安通后,才获得池大小姐的原谅。
“服了,难怪你看得上江牧,眼光差得要死。”
“干嘛又攻击我。”
许知意哀嚎。
后来两人聊了下许知意的情感生活就结束这场聊天了,这时候池其羽肚子不争气地饿起来,她本想去二十楼吃正餐,但食欲早已消散,便径直去大堂,打算寻些简餐和酒水来填填。
阴差阳错的,她撞上了刚吃完饭回来的姐姐。
对方的手正牵在另个人的掌心里,她们并肩而行,谈笑风生。池其羽看见姐姐的嘴角弯成道温柔的弧线——那种弧度她见过无数次。
有什么好笑的。
她的嘴角抽抽,随即挂下脸来,直直地拦在两人的正对面——其实如果她绕开的话,是不会撞见的。
但她偏不。
池素自然也瞧见了妹妹。少女单薄的身影被廊灯晕染得雾蒙蒙的,连带投射过来的视线也阴恻恻的,打量?审视?这目光稍微有些叫她不知所措。
辛自安倒先开了口,朝少女挥挥手。
“小羽吃过饭了吗?”
怎么说呢。意料之内的又被冷落了呢。
少女只拿余光扫了两人眼——那眼里似乎还混着半个眼白——便转身朝大堂深处那间Meadowrue踱去。
辛自安无奈地偏头望向身边的恋人。任谁都能读出池其羽的不快。
“小素……你还是和小羽谈谈吧?如果真是因为我不愉快的话,那就你决定怎么做吧?”
池素本来还想说妹妹骄纵,叫对方不要放在心上,可毕竟是自己的亲妹妹,辛自安在乎也无可厚非。
“好。我去和小羽说说。你就先回房间。”
“嗯。走了——”
辛自安伸手,指腹虚虚地擦过恋人的耳廓。
池素叹口气,她也不理解妹妹的态度。餐厅里,暖黄的壁灯把空间压得很低,光线沉甸甸地坠在每张桌面上。少女的跟前已经立着只杯子,琥珀色的液体映出点细碎的反光。她再次将涌到喉咙口的说教咽回去,拉开椅子,在妹妹对面的位置落座。
“小羽……点了什么?”
话音落下,池素忍无可忍。后半句还是从齿缝里挤出来,
“不要喝酒。对身体不好。啊……姐姐不是说不让你喝,可你空着肚子,总该先垫点东西进去,不然酒烧到胃了。”
池其羽不耐烦地“啧”声,好在服务员及时出来,堪堪接住了这快要坠地的僵局。
池素的目光落在妹妹低垂的眉眼上。少女那张脸被暖光染出层薄薄的绒毛,像小猫般小口小口地咀嚼着碟中的食物,腮帮子微微鼓动,偶尔伸出舌尖舔掉唇边的碎屑。
池素的胸口忽然软了下,情难自已地怜爱。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,想把对方垂落在额前的刘海别到耳后。
指尖刚触到发丝,池其羽的动作便顿住——池素的手也跟着僵。那几根手指悬在半空,像折了翅的鸟,终究黯然地缩回来。
她以为妹妹在介意这触碰。
沉默在两人之间拉成条细细的线。池素索性借此搬出来辛自安澄清她的行为。
“辛姐姐问,小羽是不喜欢她吗?”
“……”
池其羽别过头,无语地闭闭眼。
“没有啊。我没有不喜欢她。”
按照双重肯定就是否定的原则,池素忧虑地蹙眉。
“辛姐姐有什么做的不好的地方吗?我去和她说。”
“都说了我没不喜欢她!”
池其羽重复遍。
池素安静片刻,怯怯的,把那个压在心底的问题缓慢推了出来。
“那……小羽是还不愿意……见到姐姐吗?”
池其羽的架子又上来了。那副漫不经心的壳子像件穿惯的旧外套,她熟练地往身上一套。否认吧,违心;承认吧,又有失她大王的脸面。她努努嘴,嘴唇抿成条不置可否的线。
然后她又偷偷看眼姐姐的表情,对方失落地被黑暗吞掉半截。池其羽又舍不得,没好气地继续说,
“没有啊。不关你们的事。是和许知意吵架了。”
闺蜜,借你一用。
池其羽确实有迁怒的毛病——不高兴就拉脸,谁撞上谁倒霉。
池素不相信这个说辞。但她明白,对方肯递出理由,便是如上次所说的那样——不想争吵,给她级台阶踩着下来。
所以池素也没再刨根问底。只是静静地坐那里等妹妹吃完饭。脊背靠着椅背,双手交迭在膝盖上。
暗色的灯光将她整个人照得格外暧昧。那种尖锐凌厉的西方长相——颧骨高耸,下颌线利落——在这种昏昧的光线下是显露出几分可怖的。
但姐姐的五官偏偏适合这种意乱情迷的辉晕。那些棱角被光晕裹生出种厚重的故事感。
完完全全的甚至略刻板的东方人面孔。
当然这感觉只是池其羽断断续续地偷瞥出来的。
两人一路回房间,也没额外的话。肩并肩时,中间那道缝隙拉得有些刻意,走廊的灯光在脚下拖出两道长长的影子,一前一后,像两个不熟的人凑巧走了同条路。
池其羽的情绪因为和姐姐的独处,恢复到稳定。
程越山不久也紧随其后地回来了。
直到睡觉,对方上床的那刻——程越山的身子还是挺壮实的。躺下来的功夫,床垫便被压低小半截,池其羽整个人被迫地向左侧倾斜,来自女性荷尔蒙的强烈热源朝她钻过来,像某种沥青……沼泽……一寸一寸地侵占领地。
那么近的距离带来的热气,混着沐浴露的淡香,密密麻麻地铺上她裸露的肌肤。
池其羽不动声色地睁开眼。恰好这时最后盏灯光熄灭,四周黑漆漆地压下来,其余的感官便被放得格外大。
她能听见程越山均匀的呼吸声,能感受到床垫每次细微的颤动。
那么近的距离——姐姐和辛自安也会挨得这么近吗?同床共枕,近到能够闻到彼此身上那股躁动的、不安的皮脂气息。
更加旖旎的念头爬上来。少女那双眼在黑暗中睁着,炯炯有神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