距离
然后,池其羽越想越难受,她难以容忍姐姐对别人露出那副表情——露出脆弱的颈线,露出湿漉漉的、被情欲浸透的神色——不,这就是难以容忍——难以,几乎没办法控制的情绪,她不能细想,否则就觉得脖颈被人扼住,好像死到临头,什么话都能说出来。现在在做吗?在做什么?爱吗?这些支离的问题在脑海里碰撞,却拼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她无法确认自己是否仍在思考,只觉得意识像被浸泡在温热而黏稠的液体中,迟缓又混乱。
更令她羞愧的是,那些陈旧的性画面一帧一帧地闪烁。她咬住下唇,齿间用力,试图以疼痛压制某种涌动,却适得其反。那股燥意悄然蔓延,使得她进退维谷。
烦躁,有个人格似乎挣脱出来,早已经飘飘忽忽地飞到另个姐姐在的房间。因为旁边是程越山,她翻身都不太方便,长久维持同个姿势使得少女更加煎熬,漫长的夜,在幻想的熬煮下成了夏天的热汤,不对,不对,她感到自己的地位受到威胁,正如此刻被她人气息包裹般的侵略让她愤怒。
她要的不是这个。她是希望姐姐恋爱——恋爱发生性关系是理所当然的事情。不对。不对。此刻,以往从来没浮现的念头伴随姐姐的爱或者说在意的流逝而昭然若揭。
她难以容忍别人分走姐姐的一丝一毫的情绪。
想都别想。
两个小时的挣扎让她做出个匪夷所思的决定,一巴掌把熟睡的程越山拍醒——这个时间并没有叫她冷静,而是添柴加火,比如你没办法解决个任务但是它的deadline会如期而至,你由于无从下手而诞生了焦躁和破罐子破摔。
“我想和我姐睡。”
池其羽的灵魂在天上失望地看着投降的主人。
程越山没像她的可悲的想象中那样露出什么不得了的,揣测的表情,兴许是因为太困了——而且认床导致失眠,在她看来本就是种稀松平常的生理反应。
“啊——那去找池小姐好了……去找池小姐吧?”
就算池其羽现在要去找嫦娥睡觉,程越山也管不上。她只想尽快打发走缠人的少女,好重回梦乡。
所以当池其羽别别扭扭地补了句“那你陪我一起去”时,程越山干脆利落地应承下来。她翻身坐起,头发乱成窝稻草,跟那堆烂摊子一道,迷迷糊糊地朝楼上挪去。
“咚咚咚”诡异的敲门声在走廊里响起来,程越山整个人瘫靠在门框上,像截被抽走骨头的布偶,有气无力地拿拳头砸着门板。那声音闷钝而断续,仿佛随时会断气。
大约过了五分钟,门才被缓缓拉开。辛自安简直是乱七八糟地探出脑袋——头发翘着,睡衣领口歪到肩膀,眼睑浮肿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。她梦游似的眨眨眼,视线在程越山脸上聚焦了好阵。
“你有神经病?”
程越山险些站不直身体,艰难地抬起根手指,指向身后的罪魁祸首。
“小羽说……要和她姐睡,你们仨睡去吧,我得走了……我年纪大了,有点遭不住……”
辛自安勉强从那段混乱的表述中打捞出对方的意思,神智艰难地清醒了几分。她痛苦地揉了揉额头,指腹在太阳穴上画了两个圈,然后把身子侧开,把少女让进门来。随后她伸手拍亮顶灯。
白光炸开的瞬间,池素也惺忪地从床上坐起来。她的长发散在肩侧,睡眼迷蒙得像隔了层雾。叁个人——她们的年纪都不算小了,好不容易才沉入场深眠,此刻被硬生生拽出来,整个房间都弥漫着种缺氧般的迟钝。
气氛有点儿诡异。
池其羽迅速地扫视了圈这间屋子。床单平整,枕头各居其位,空气里没有那种黏腻的、令人作呕的甜腥味——并没有什么性爱的痕迹。但是两个人的外套脱得很近,搭在同张椅背上,袖子几乎交迭在一起。不过只是外套而已。
尽管如此她还是非常不悦,但现在并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,垃圾桶呢?罪证会不会在垃圾桶里?确实有几团零落的纸……池其羽警惕地扫眼姐姐,衣服有点乱,但也还能看,两人盖的还是两床被子——她吸口气,某种焦灼的火苗终于被浇熄几分,没有继续降下责难。
辛自安在打了个不由衷的哈欠后摆摆手,
“你两睡吧,我受不了了——我去和程越山睡——我现在眼睛没办法睁开……”
“辛自安……”
姐姐没有意识地喊了对方的名字。
大概是在半梦半醒之间,想要再次确认对方的去向。可那朦胧的语调软得能拉出蜜来,脸上又是那副嗔怪的表情,是惯常的,姐姐撒娇的表情。
池其羽又倒吸口凉气,比刚才更深些。辛自安把外套捡起披上,脚步虚浮地离开房间。
这场荒唐的话剧才落幕。
池素闭眼,和困倦做殊死搏斗。池其羽这会儿已经把辛自安的那床被子甩到沙发上去了,那动作带着种刻意的、泄愤般的嫌弃,布帛在空中展开又坠落,半边软塌塌地拖在地上。
也压根没管姐姐那床被子能不能盖住两个人,她才不要盖辛自安的破被子呢——都不想睡在对方睡过的地方,上面残留的体温和气味让她恶心,要不是条件不允许,她应该会找服务员上来把整个床都给换了。
池素终于清醒了。她先是怔怔地望向远处那堆委顿在地的被褥,欲言又止的间隙少女就已经爬上床,霸道的把她的被子卷过二分之一,不——这不是重点,对方似乎有意在避开另外的位置,那种回避有种近乎病态的执拗,少女整个人蜷缩在属于她自己的那半张床上,导致她只剩下床沿,这床睡两个人是宽敞的,但是照妹妹这睡法,便再没什么余裕留给她了。
“小羽……姐姐没地方睡了……”
“……”
池其羽没有回头。
唧唧歪歪的很烦诶!她在心里咆哮。她又不胖,瘦瘦的,哪里会没位置睡?!羞恼之下,她往旁边超大动静挪了大约四分之一的间距,然后,像是觉得还不够解气,她又报复性地拽拽被角,把那层织物往自己这边又卷过来几寸。
冻死你个坏姐姐。
池素探过妹妹的身子关灯。那只手臂横亘在少女的上方。
热源又来了。伴随姐姐的动作和倾覆,还有浓郁的类似催情剂般的香气。某种香混着体温蒸腾出来的味道,丝丝缕缕地钻进池其羽的鼻腔,让她心脏开始和打了兴奋剂般不受控制地急速跳动。
“啪嗒”,似乎所有纠葛都该在人类最纯粹的睡欲面前戛然而止了。
池素躺回来的时候,意识却清明过头。心情反倒松弛下来——因为妹妹特殊的依赖,好像晚饭时刻的问题有个答案了。
她阖眼,静静酝酿睡意。
大约过了半个钟头,睡意仍旧杳无音讯。妹妹离她太远了——那道缝隙里灌进来的夜风凉飕飕的,被褥的大部分都被卷走,她只搭着一角,肩头渐渐泛起凉意。
是我勾引你的吗?当然,当然是。
忽然,一团暖融融的温度靠过来。柔软的织物从天而降,重新覆上她的身体——妹妹似乎把被子给她盖回来了。那些纤维上还残留着少女体温烘焙出的温热,厚实地压住她裸露的锁骨。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自然而然地拉近了。池素能够听到对方的呼吸——细微的、节律性的抽气声,带着生命特有的潮湿。
然后,她的颏下区域被什么软物顶了下。
一个吻落在喉骨上方的凹陷处。匆匆忙忙的,是蝴蝶扇下翅膀就逃走了。轻得近乎幻觉。
池其羽匪夷所思地停止动作,她要做什么?!不知道啊,她只是觉得姐姐的气息太近了,近到让她头脑发麻,她就想蹭蹭姐姐,想亲亲姐姐——那股冲动夺门而出,但是身上理智的毛衣滑稽地勾住了门把手,硬生生把它给狼狈地拽回来
所以才导致少女的唇只擦过对方的下颌。
被夺舍了。池其羽死不承认。耳根烫的好像要断掉。
好在姐姐似乎睡得比较安稳。池其羽心有余悸地向后撤撤身。
池素结结实实地察觉到对方的所有动作,不知道是不是由于亲缘,她甚至隐约知道对方的心理路程。
“扑通扑通”,两个人都害怕自己的心跳欲盖弥彰,便默契地保持这个间距。
……但大错特错。人在极度的亲密接触之下,真的还能保留完整的伪装吗?
池其羽本身也在坐实这点,她不太相信,两个人可以在那样毫无间隙的接触里,什么都不发生。
无论恨或者爱。在到达那个距离阈值之内,生物本能会接管大脑,它们都将无处遁逃。
人不是“选择”靠近之后才产生情绪的——而是距离本身,会逼迫情绪诞生。
